2012-05 親子天下雜誌34期
作者：李翠卿
身兼作家、廣播人、企管顧問等多重身分的吳若權，打開他的行事曆給我們看，行程密密麻麻，看得人眼花撩亂，果然是個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鐘頭的大忙人。
其中，有許多則記事特別用色筆謄寫，非常顯眼。「喔，那是要帶我媽媽去看中醫、做檢查、做復健或出門散心的行程。像這個畫上眼睛圖案的呢，就表示那天要帶她去看眼科……」他耐心解說著。
許多人習慣先忙別的事，「剩下來的時間」才留給家人，但往往忙到最後，根本擠不出空檔；吳若權知道自己忙，若真要等到「有空」才去關心媽媽，恐怕永無此日，「時間是排出來的。媽媽是我最重要的人，她的事情，理應優先排進我的計畫。」
十四年前，吳若權的母親突然中風倒下，這場突如其來的巨變，讓吳若權頓悟，這世界上，有許多事情是不能等的，例如，父母的健康。
讓人窒息的愛
旁人看現在吳若權與吳媽媽的互動，應該會覺得「這對母子真是相處融洽啊」，但這份親密和諧的關係，是經過血淚掙扎磨合而來的。
吳媽媽是很愛家的女人，但一直極端缺乏安全感，總希望能掌控家人的一切生活細節。從小到大，吳若權便習慣行禮如儀的跟母親報備行程，但儘管他已經做到鉅細靡遺的地步，母親仍無法放心。
在組織裡上班時還好，行程比較單純，但後來吳若權成為作家，又自己出來創業，經常南來北往出差，母親緊迫盯人的要求變成一種困擾，基於不該「慣壞」母親的念頭，他漸漸不再密集報告行蹤。
吳媽媽出事的前一晚，吳若權到高雄演講，意外遇到飛機誤點，回到家時已經是午夜。他以為前幾天才剛從美國探親回來、還很疲憊的吳媽媽會先行休息，所以並沒有打電話報備，沒想到吳媽媽竟倔強的要為兒子等門，等到他，她才甘心去睡。
吳媽媽睡眠不足，隔天清晨去買菜前又忘了服血壓藥，憾事就這樣發生了。她彎腰要揀鴨蛋時，突然腦幹出血，昏倒在菜市場，從此，失去獨立行動的能力。
媽媽病倒後，有很長一段時間，吳若權一直陷在自責的情緒中，覺得媽媽生病「都是我害的」，腦海中糾結著「如果當初不嫌麻煩，也許媽媽就不會這樣了！」的念頭。
因為歉咎，吳若權加倍認真的照顧母親，想要「幫助」她趕快脫離病痛，但操之過急的結果，是兩敗俱傷。原本身體硬朗的父親還會幫忙照顧吳媽媽，壓力不那麼緊繃，但他突然病逝以後，這個擔子就完全落在吳若權身上。
自尊心強，又怕「拖累」家人的吳媽媽久病成鬱，脾氣比以前更挑剔暴躁，經常自己對號入座，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抓狂，母子倆不時就鬧得劍拔弩張。這些衝突，讓吳若權痛苦不已，「我都已經做到這樣了，你還想怎樣？」
在他們母子關係最緊張的時候，吳若權甚至挫折到萌生過「母子一起了斷」的可怕念頭。無數次衝突後，他忍不住自問：「你還想這樣痛苦過下去嗎？」冷靜下來後，他發現自己有個盲點：他太想要「改變」母親了。
學會溫柔愛這棵仙人掌
他嘆道，大家從小就被教唱「母親像月亮一樣」這首歌，以為「理想的」媽媽形象應該溫柔如月光、「理想的」親子關係應該和諧甜蜜，當事與願違時，就會格外遺憾，「但媽媽的本質如果就是一棵仙人掌，你又何必非得要強迫她成為月亮呢？」
他下了一個決心，先改變自己，重新開始學習如何去愛這棵「仙人掌」，讓她健康茂盛，而自己又不被刺傷。當他退一步想時，他慢慢理解，仙人掌多刺，是因為要保護她脆弱的自尊，她痛恨自己失能的狀態，覺得自己連累了吳若權，所以才會言不由衷的否定兒女的好意，用以掩飾她內心的虧欠感。
他也慢慢理解，媽媽之所以會那麼沒有安全感的原因。吳若權身兼七、八種職務，寫書、演講、主持廣播、上電視，他的世界多采多姿，「可是我媽媽的世界很小，一間斗室、一張沙發、一台電視，那就是她的全世界了。」她缺乏信心，害怕自己不被看重，所以才會這麼焦慮的想掌控一切。
雖然家裡有看護照顧，但每天中午十二點，吳若權都儘可能抽空回家陪媽媽吃午餐。他記得有一次，上午工作結束得早，他十一點多就到家了，媽媽本來坐在客廳看電視，看到吳若權提前回家，竟然像個孩子一樣，高興得拍起手來，但這天真欣喜的舉動，卻讓吳若權忍不住一陣揪心，「你看她的世界多麼寂寞啊。」
練習快樂
他設計了一個「快樂幸運草」的對話練習，每天要媽媽跟他分享今天發生在生活中的四件「小確幸」（日語，指生活中微小但幸福的事）。雖然一開始效果不彰，媽媽還是經常覺得人生灰暗，哪有幸福之處？但這次他不急，給她時間慢慢練習如何正面思考。
如果媽媽實在想不到有何「小確幸」，那麼，何不由他來製造呢？吳若權偶爾會親手製作小卡片，寫上幾句體己話送給媽媽；有時候，還會從外地寄明信片回來，給媽媽一個驚喜。
以前吳若權跟媽媽報備行蹤，就是例行公事，偶爾還會不耐煩；但現在，他也把這件事當成是一種「分享」。他發現，當他心態轉變，過去那種不情願的負擔感消失了，雖然媽媽的進步很緩慢，但至少，吳若權自己已經先得到釋放。「其實，我媽媽並不是想干預，她只是想要多參與一點點我的人生而已。」
吳若權有時候會上︽爸媽囧很大》擔任特別來賓，但他太忙了，從來不曾注意自己的錄影是何時播出，反倒是吳媽媽瞭若指掌。本來那個時段是她收看鄉土連續劇的時間，但只要那天《爸媽囧很大》有吳若權，她就會準時把遙控器切換到第三十六台，看著螢光幕裡侃侃而談的吳若權，她就覺得與有榮焉，而且，就好像兒子正在身邊陪伴她。
吳若權照顧病母十四年多，前七年，充滿撕裂的傷痕；但後七年，則漸入佳境。他們已經摸索出一套相處、相愛之道，現在的吳媽媽，身心的穩定度甚至比她生病前還好；而吳若權也在這個過程中，學會用更寬容自在的態度來與自己、與這個世界相處，「我媽媽真的是我靈性的導師，」他感恩的說。
吳媽媽中風後這十多年來，吳若權每年春天都會帶她上陽明山賞櫻，母子兩人總習慣在同一片緋寒櫻花樹下合影留念。
翻看這些年來的賞櫻合照，吳若權有種深刻的驚心，櫻花年年綻放，燦爛嬌豔不減當年；但照片裡的人兒，卻在不知不覺中，悄悄老去了……
他心裡明白，母子相依的時間，已經在倒數了。
「所以，我怎麼能夠只用『剩下的時間』來陪伴她呢？」吳若權淡淡一笑，「在我的時間表裡，媽媽永遠是最優先也最重要的『行程』。」
文章出處：(親子天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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